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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鳥王——王長元精短小說選》
  《鳥王——王長元精短小說選》
◆ 定價:¥ 29.80

【著譯者】 王長元 【點擊次數】 3725
【ISBN號】 【購買次數】 0
【出版日期】 2013/07/01 【字 數】
【開 本】 16開  
【圖書類別】 《意林》勵志圖書 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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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== 圖書簡介 ==

《鳥王——王長元精短小說選》為《意林》資深作者王長元精選鄉土小說集,作品有在《意林》數年來刊發的,也有未曾刊發的新作,內容豐富,題材廣闊,展現了黑土地的人情世故,包含了人性的高貴閃光和庸下世故,在鄉土的生存中的各種人的感情與關系。


精彩書摘


【鳥王】
他來到東南崗,已經傍晌了。
雪,沒停,還下,白花花的雪粒子,極小,極硬,被風吹得打著斜,唰啦唰啦朝下來,砸得冒出雪面的草尖、苗葉直哆嗦。野地,全被雪蓋著,沒一絲兒雜色,連烏鴉的翅膀也變白了。

看到這等雪,他喜得不行,從腰帶上把酒葫蘆摘下來。嘴對嘴地咕嘟一口,接著就抄起掃帚,咯吱咯吱,向前走幾步,選了塊平地,就掃。雪剛從天上下來,并不實,發飄,一掃帚過去,就掘起一股白煙,跟著便露出一塊地,黑得很。老頭兒干這營生,麻溜,只一袋煙光景,就掃出五個“窩子”。每個,都有炕席大。

窩子一出來,他便急,哧啦啦,用手把皮襖的大襟裂開,從里面掏出個罐頭瓶子。瓶子里滿登登的谷子,全被藥水拿得發白,發鼓,聞一下,怪不是味兒的。他捏起一捏,照準有黑土的地方,就撒。谷粒,扇面狀地出去,落到地上,便均勻……待這一切都做停當,他才晃晃離開窩子,藏在田埂后。
捕雪雀,在這一帶極盛行,無論大人小孩兒,只要到冬天,都捕。有的用夾子,扣網;有的用酒;有的更損,竟用上了氰酸鉀鋁泡谷子……可是不論用啥招,他都玩兒得精。因此,南北二屯都叫他“鳥王?!?
天上,早有成群的雪雀在飛,灰禿禿的翅膀,扇得空氣呼呼響,或許幾頓沒吃食了,它們沒命地尋覓著,一忽兒扎到這兒,一忽兒落到那兒……

待東南崗的黑土地出現的時候,它們不顧一切地飛過去。
躲在田埂后,老頭兒不錯眼珠地向那兒看,小風怎么吹,也不動。估摸雀吃得差不多了,他忽地躍起,腰上的繩子向里哧啦一撒,拔腳便跑。田埂旁,全是大雪殼子,烏拉每一落下,就“喀嚓”一響,跟著腿又陷進去,足有膝蓋深,等再拔出來,雪上就是一個坑。幾乎出了一頭汗,他才到崗上。
雪雀,極慘,灰突突地倒了一片,奓膀的,蹬腿的,什么形態都有。
這等時候,老頭兒樂極了,拿起事先帶來的麻袋,蹲下,撿起毛茸茸的小雀,賊胖,肉乎乎的,拿在手里,真滋潤。

若擱往年,一茬弄這么多,他早就實足了,拿回家去炸,炸不了的分給左鄰右舍的孩子。他圖的是玩兒??山衲瓴煌?,前天趕集,他眼睜睜看著有人收雪雀,1元錢一個。這等便宜事,老頭兒沒趕上過,所以他想發這個財,他決定再來它兩茬。
雪,還在下。
雀,還在飛。
待老頭兒兩茬弄下來,天,已經黑了,手指頭眼前晃一晃,啥都看不見。背著半麻袋雪雀,他晃晃往回走。
伴著雪,風又刮起來,嗷嗷地叫,把雪攪得冒了煙,天,嘎嘎地冷。
老頭兒汗落下去了,打了個冷戰,感到貼身的衣服都涼。身子一涼,他就想起了酒。一手扶著麻袋,一手從身后把葫蘆摘了下來,舉到嘴邊,牙咬掉瓶蓋,接著就咕嘟起來。

酒入肚,身子確是熱了??墑?,腿卻有些軟,他覺得雀越來越沉。
“這么沉的東西,能不能扔點兒?!彼災姓餑鍆犯找簧?,自己馬上就否定了。死冷寒天,費了這多么力氣,吃了這多么苦,弄來的東西,哪能扔?再說,若是往年扔點兒倒沒啥,可是今年,這叫錢哪,不能扔。他的手一下子又攥緊了麻袋。

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啦,又喝了那些酒,離屯子還有幾里路的時候,他再也走不動了。隱約間看見有條土壩。他清楚地記得,那是他背柴火歇腿的地方:高崗下坡的地勢,坐下,起來,不費勁。這么想著,他要過去,可是剛一挪動,就覺得腳下猛勁一滑,接著“咕咚”一聲,再接著,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,當人們發現他的時候,老頭兒已經硬了,和麻袋里的雪雀一樣,凍得硬邦邦的,只是齜著牙,仿佛在笑。
村民們把老頭兒抬進屯子,把鳥拿到集上。鳥賣了,賣了一筆大錢,買了口棺材,老頭兒被發送了。
從此,這里的村民們不再弄雪雀了。偶爾下雪的時候,還能想起鳥王。



鄉村寓言
他來到東南崗,已經傍晌了。
雪,沒停,還下,白花花的雪粒子,極小,極硬,被風吹得打著斜,唰啦唰啦朝下來,砸得冒出雪面的草尖、苗葉直哆嗦。野地,全被雪蓋著,沒一絲兒雜色,連烏鴉的翅膀也變白了。


1 農夫寶栓得了絕癥,怕是沒啥指望了,走起路來,腿前后打摽不說,連帶著身子都晃晃悠悠。醫生暗里和家屬做了交待,說他喜歡啥就讓他吃點啥吧,后事該預備就預備著,別到了緊要的時候,抓瞎。
寶栓對自己也沒了希望:針,也不打了,藥,也不吃了,每天就在屋里死囚著,頂多是傍晌那會兒,趔趔勾勾從屋里出來,嚓啦嚓啦,挪著碎步來到村頭的小廟旁,尋個陽光充足的地方,蹲一會兒,曬曬。

這一天,他剛剛在小廟墻根處蹲下來,腦袋還沒揚起,便聽得旁邊的雪堆處,“嚓啦”一聲。他扭過頭去,愣住了,耶,竟是一條尺把長的小蛇:黃地兒,黑花,亮亮的腦門兒上沾了不少雪面子。蹊蹺了不是,這季節還能見到這東西?這么想著就從地上拾起根樹條,輕輕觸碰了一下,噫,它竟吃力地彎了下身子。寶栓心一下就熱了,怎么?它還活著。于是他興奮地把它拾起,緩緩放進袖筒里。

袖筒里,已經掛滿了汗泥,又被光桿胳膊磨來磨去,上面就閃出一塊塊油亮,只有褶皺的地方,才現著衣里本色。本來小風硬硬地吹來,就有些涼意,又硬生生放進一條凍蛇來,寒氣就愈發重了。
要說一點兒顧慮沒有,那是瞎扯,寶栓將蛇放進袖筒的瞬間,他著實猶豫了一下,蛇咬人,哪個不曉得!休說寶栓,怕是三歲的孩子也知道,況且他從小就生在山里,長在山里,蛇的秉性清楚著哩。再說了,《農夫和蛇》的故事上小學一年級那會兒,老師就講過,老師說,凍僵的蛇是憐惜不得的,救了它,緩過來后是要咬人的,人被咬了,是要中毒的,中了毒,是要死人的……這么兇兇險險的事情,哪有不猶豫的,都猶豫。但是寶栓也僅僅就猶豫那么一下子,立馬就堅定了。也是,一個都快要死的人了,還猶豫個球呀!蛇咬他,是個死,不咬他,也是個死,前后兩個死,拿過來比一比,實在看不出是個啥差別,怕是背著抱著一樣沉的,于是他就坦然了。

2 袖筒里的蛇遇到了溫暖,漸漸蘇醒過來,有點兒像從夢里醒來一樣。對它來說,真的是一場噩夢喲。本來,它出生在武夷山的密林里,日子蠻是逍遙的,每日除了領略青山、溪水,再就是在草地上懶懶地曬太陽。倒霉的是那天曬著太陽打了個盹兒,就是這該死的盹兒,使自己變成了捕蛇人手中的獵物。于是,厄運便接踵而來:先是被裝進編織袋里運到山下,接著,刺啦刺啦,冷水一頓沖洗,被裝進木箱,木箱上了汽車,轟隆轟隆,跑了三天,來到東北一個城市,正當它懵懵懂懂的時候,突然被卸下汽車,“咣當”一聲,被扔進了酒店的玻璃槽子里,于是,它明白了自己的境況。就是來到酒店的第二天,也就是一個同伴被掌刀師傅拎著脖子去了后廚的時候,機會來了,玻璃槽上方擋板出現了縫隙。正是從這條縫隙,它跑了出來。它先是跑到了城郊,后來又跑到鄉村,當它來到村頭小廟的時候,凍得它昏厥過去。
現在它終于醒了過來,睜眼看了看四周,心里竟犯了嘀咕,這是個啥地方??!黑洞洞不說,怎么老有一股酸嘰嘰的汗泥味,仔細一觀察,才弄明白,這里竟是一個掛滿泥垢的袖筒,那動來動去的東西,不是別的什么,好像就是人的胳膊……它立馬便緊張起來了,覺得厄運又要來臨,或許又要被抓回扔進玻璃缸里。于是便連忙扭動一下身子,想給逃跑做個準備。不動還好,這一動,才感到身子已經餓得沒了丁點兒力氣,像一截軟塌塌被水泡了三天的麻繩,略微喘息了一下,它平靜下來。當下最緊要的事情,就是要尋覓到一點東西吃。只要吃了東西,就能恢復體力,只有恢復體力,才能逃出這里??墑茄懊倭艘蝗Χ?,除了袖筒上一片一片黑黑的泥垢之外,別的,還有什么東西?于是,它沮喪地閉上了眼睛??墑?,當它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第一眼便看到了寶栓胳膊上面藍幽幽凸起的血管,那血管像蚯蚓一樣,仿佛正徐徐爬動……幾乎沒容多想,它一口便咬向“蚯蚓”。

3 突然遭到蛇的襲擊,寶栓胳膊猛然抖動一下,像有鋼針刺進骨縫里一樣疼痛。一咬牙,急忙用手捂住了胳膊,順勢倚在了村口一棵老樹上,身子緩緩蹲了下來。到了這時,他心里生出幾分懊悔,悔自己不該發這份善心,不該救這個害人的東西。狗咬耗子——管閑事了不是!

傷口的血,絲絲向外浸出,洇濕了襖里,到了后來,袖口的外邊,都有些濕潤了。
漸漸,隨著胳膊的一絲絲麻木,寶栓的心思逐漸有了轉變。他想,真若是被蛇咬上一口,能迅速地了卻自己,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!

自得這病,罪真的沒少遭,打針打得胳膊像焐了血一樣,青一塊紫一塊的,密密麻麻的針眼如同篩子眼兒一般。藥,吃得更是沒了邊兒,有時一碗藥下去,腸子像斷了一樣疼,只能在炕上骨碌骨碌打滾兒,來緩解。有時一碗藥下去,就幾天拉不出屎來,干巴巴蹲在茅房里,一蹲就是個把鐘頭,膝蓋蹲得折了一樣不說,拉出的屎球,硬邦邦的如同石子一樣堅硬。最可怕的,要數化療和放療了?;頻氖焙?,就像有什么東西伸進五臟六腑,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攪動,攪得他腦門兒噼漣噼漣淌汗,嘴唇都給咬得浸出血來。放療,更可怕,身子如同掉進了魔窟,內里感受,就像有誰點起了炭火一樣,用那瓦藍的的射線像火苗一樣一絲一絲烘烤著心、肝、脾、肺……那感覺,真的沒法說。

就為這,他曾經多少次想到死,割脈、上吊、撞火車……無論是哪種死法,只要是兩眼一閉,就什么痛苦都沒有了。有一次,在小南山上,繩子都掛在樹杈上了,只要腦袋伸進繩套里,身子朝前一縱,他這一百多斤就徹底利索了。多么省心哪,自己少遭罪不說,家人也跟著少遭心哪??墑?,就在腦袋碰著繩套的剎那,他猶豫了,還是把腦袋慢慢縮了回來,身子沒有朝前縱。絕不是到了關鍵的時候,他拉松了,怕死了,而是他害怕這個死法,給家人留下不好的名聲。自己死了,倒簡單了,兩腿一蹬,眼睛一閉。家人哪?別人要怎樣說,怎樣議論?絕不能為擺脫個痛苦,而把羅亂留給家人。那樣,他就是真的走了,心里也是不會踏實的……就是被這種想法纏繞著,他至今都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可今天被蛇咬一口,情況就不一樣了,就和自殺這類事情搭不上界了。若真是眼睛一閉不再醒來,頂多人們會說,傻了個寶栓,大冬天的還能挨蛇咬,該著了不是。這樣想來,他有點感激小蛇了,覺得它成了他的救命草。

4 幾乎死了一般,他整整躺了兩天,第三天頭午,才緩緩睜開了眼睛,立時,他被眼前的一切弄愣了,我這是在哪兒?

家人見他醒來,自然是一片驚喜,便把這幾天的事情告訴了他,說他是如何在小廟前被發現的,被發現時他胳膊上如何流著血,后來又是如何將他抬到家里來的,如何給他做著后事準備的……

看看,打狗的干糧都預備好了!老伴說到這里咯咯地笑起來。
寶栓眨了眨眼睛,卻露出一臉疑惑,說:“老伴,你們到底用了什么靈丹妙藥,我這一醒來怎么覺得身子清爽多了?”
“是嗎?”老伴有點兒奇怪。
兒子也有點兒驚訝。

第二天,便把先前的醫生又接來了。醫生折折騰騰檢查一番,更覺得奇怪,問,打什么針了。家人說,沒打。問,吃什么藥了。家人說,沒吃。問,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生嗎。寶栓想了想說,就是前天被毒蛇咬了一口。
毒蛇?醫生想了想,眼睛倏地亮了,說,沒準就是這蛇救了你。
蛇?
對!
寶栓就覺得心里有了異樣的感覺,感到蛇咬的傷口處刺癢癢的。他想,或許是要長新肉了。

這以后,年節的時候,他都要來到村頭的小廟前,為蛇燒上一炷香,嘴里卻默默地念著,救命的菩薩!


木桶
他來到東南崗,已經傍晌了。
雪,沒停,還下,白花花的雪粒子,極小,極硬,被風吹得打著斜,唰啦唰啦朝下來,砸得冒出雪面的草尖、苗葉直哆嗦。野地,全被雪蓋著,沒一絲兒雜色,連烏鴉的翅膀也變白了。



戰爭太殘酷了,它不但摧殘著生命,也摧殘著愛情。
那會兒,我和娟子都在朝鮮戰場,她在衛生隊,我在炮兵連,我倆想見一面,真比登天還難。有時戰斗間歇的時候想她,我就會看著天上的一片云彩或遠方的一棵樹,久久發呆,猛然醒過神兒來,自己都會臉紅,不好意思,常常暗自責備自己,咋這樣沒出息。責備歸責備,空閑的時候還看云彩,還發呆。有一天躺在戰壕里休息,眼睜睜看她走來了,羞羞的樣子,像水仙花一樣鮮嫩,我喊了一聲娟子,便猛撲過去,實實抱住了她,當時我感到很吃驚,娟子身體咋這樣涼、這樣硬??!我又使勁一摟,竟把自己硌醒了,再一看懷里,哪里是娟子,竟然是一顆炮彈。其實,也就是夢中想想吧,拿到現實中來,敢嗎?要知道在朝鮮戰場,談戀愛是違反紀律的,還敢來別的。再說,這么大的朝鮮戰場,幾百萬的軍隊,我和娟子就像大海里的兩滴水,想遇到一起太難了。

這天,我們奉上級命令,迅速向老爺嶺轉移。
老爺嶺離我們這里有幾百里,道路受損情況十分嚴重,差不多顛簸著走了一整夜,第二天拂曉的時候剛剛到了山腳下,山腳下也有幾名戰士在待命,見到我們到了,便紛紛揮手表示歡迎。我們稍稍休整了一下,早餐便開始了。
那會兒的早餐簡單極了,好像就是一碗大米飯和幾塊土豆,米飯里還盡是沙子,一嚼,嘎吱嘎吱直硌牙。
盡管這樣,可是我吃得還蠻香啊,差不多一袋煙工夫,我就將碗中的飯吃凈了。于是,我就拿著碗向木桶走去。

木桶,就是炊事班專為戰地刷碗用的,底部細,上面粗,一尺多高的樣子。裝滿了水,上部就形成一個圓溜溜的水面,能把天上的云彩和太陽都映在里面。
我一邊朝木桶走,一邊看著天邊的云彩,心里又想起了娟子。這會兒,她在哪兒呢?正當我想得如醉如癡,兩眼發呆的時候,“當啷”,傳來一聲碗筷相撞的聲音。我抬頭看去,立時愣住了,娟子,她就站在離我只有一米之遙的木桶旁。

這是夢嗎?不是夢,她真是我的娟子。
幾乎同時,她也看到了我,我發現她眸子也是突地一亮,一種驚喜、愉悅的光芒立時便放射出來,不易察覺地“呀”了一聲,于是便說:“你怎么在這兒?”
“我們是轉移到這兒的,你們怎么……”
“我們是從這里經過,去前線?!?
“什么時候走?”
“一會兒?!?
“一會兒就走?”
“一會兒就走?!?

我不知道說什么了,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。她也不知道說什么了,也在靜靜地看著我。如果我們彼此就那么靜靜地看下去,一直看到分手,那將是件多么令人遺憾的事情。要知道,我們這種分手,在當時來講,絕非一般意義上的分手,也許是一次分別,也許是一次永別,可是在眾目睽睽的山坡上,想做一絲一毫的親昵舉動,哪怕是手指頭相互碰一碰,都是不可能的,都是逃不過別人的眼睛的。那會兒,我沮喪極了,真企盼地上有一個縫子,我和娟子鉆進去,可是哪兒有……
正當我不知所措之時,她猛然蹲下身子,將碗一點一點按進了桶里。她這個動作,仿佛給了我一種暗示,我也來到桶前,也蹲下身子,也把碗按進了水里。

兩只碗輕輕磕碰了一下,發出“嘎啦”一聲輕響,弄得水紋蕩起一層細密的漣漪。真像發出信號一樣,四只刷碗的手,一齊撒開了飯碗,緊緊地攥在了一起。
隔著木桶,我倆對望了一下,眼睛幾乎都濕了。
木桶的水面,多像一面鏡子,將我倆的臉都映在里面。
一會兒,水底的手握得更緊了,將水面弄出一圈圈漣漪,那漣漪就將我倆的面龐弄得生動起來,一波一波地動著。
“嘀!嘀!嘀!”

集合號,吹響了,整個山谷都在回蕩。
娟子使勁抽了抽鼻子,將那粒滾落到鼻翅上的淚珠一下子就弄沒了。她又使勁攥住了我的手,似乎還用指甲摳了我一下,接著便“嘩啦”一聲,將碗從水中拿出。我依舊蹲在那里,看著木桶,看著桶中的手,心中不知是甜還是苦。

黃貓
李嫂一進屋,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對我說:“你們那個敗家貓,倒是管不管?”
“咋?”……我臉上堆滿笑,想必它又給我惹禍了。

李嫂隨之便把一副血淋淋的魚骨架拿到面前,說:“這魚,我買回來放到陽臺還沒一袋煙的工夫,再進去,看看吧,就變成了這副模樣?!?
“別說了,李嫂,我賠?!蔽腋廈θザ道鍰頹?。

“不必了?!崩釕┮讕墑且渙車牟桓咝?,“丑話說前頭,如果我家的東西再讓你家的貓給禍禍了……”說到這兒,她眼睛瞪大了一圈兒,意思可是全含在里面了。
“好好!”我腦袋雞啄米一樣點著,弄出一臉討好的笑,連說,“你放心,放心?!?
“放心這話,可不是頭一回聽了。但我不想再聽了?!崩釕┧蛋鍘芭盡鋇囊簧っ懦鋈チ?。
她前腳剛走,妻子隨后就沖我發開了脾氣:“都是你都是你,非得養這敗家的玩意兒,你再不把它弄走,我就……”吸溜,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。
“你看你……”我嬉笑哄著妻子,“咋又來了?!?
“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兒?!逼拮游鏌幌鹵親鈾?,“我們真的不能再受這氣了,損噠兒女一樣,干啥呀!因為別的事兒還好,不就是因為這只貓嘛!”
“好!別說了?!蔽乙灰а老鋁司魴?。

火車過了農安,太陽才出來。
“嗚——”
我被火車的汽笛聲震醒了,眨了眨眼睛,將懷中旅行袋的拉鎖又悄悄打開一點,弄出條兩寸多長的縫隙,偷眼看去,耶!貓咪正仰著頭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我。目光相遇的剎那,我心里一動。三年前,家里遭了鼠災,想盡了各種招數,也消滅不盡。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,鄉下老家給我送來這只貓。

剛送來那會兒,它身子還沒有這般茁壯,眼睛也沒有這般明亮,臟兮兮的絨毛里,散發著縷縷腥臭味……別看它樣子不爽,捕捉老鼠的能力卻異常驚人,有時明明是頭尾相依睡在地上,可是老鼠稍微一露蹤跡,它便能利箭一樣飛射過去,“噗”的一聲,就能將老鼠按在那里……時間不長,老鼠明顯地減少了。
家中沒了老鼠,我們的生活一下子就豁爽起來了。
于是,我們就對它另眼相看了,專門給它買了餐具,為它修了窩兒,還將窗上的玻璃旋出個洞來,作為它進進出出的通道。那段時間,我一有空閑,就喜歡逗弄它玩,有時拿個小棍撥弄它鼻子,有時用笤帚碰它的尾巴,有時身旁實在沒有東西了,我就端端地坐在床上,腿直直地伸著,腳故意放在它眼皮底下,大拇腳趾頭,一勾一勾地動,起初,它似乎沒怎么注意,用爪子一下一下梳理著自己的胡子,漸漸,前爪子不動了,身子慢慢俯臥下去,眸子凝聚成一個黃燦燦的亮點,直視那勾動的腳丫,之后,便佯作捕到耗子神態,眸子牢牢盯著腳趾,用鋒利的胡須一下一下觸碰它……開始觸碰,我還能咬緊牙關硬挺著刺癢,漸漸,癢勁兒便沿著皮膚一絲一絲朝里蔓延;延到深處,就像一根根柔嫩的草刺兒碰著心尖,弄得人坐不穩站不寧,終于,我再也忍不住了,轟然扭動了一下身子,哈哈大笑起來,它也恰到好處地停止嬉戲,喵喵地叫了起來。

多么通人性的東西呀,哪個能夠不喜歡?
不愉快的事情是在貓啃腳丫子一個月以后發生的,那天,是個星期天,李嫂領著孫子逛街,回來給孫子買了個秫秸篾編成的蟈蟈兒籠子。孫子有了籠子,像得了寶貝一樣,一邊隔著縫隙看著里面的大肚蟈蟈兒,一邊聽著它在里面“嘟嘟”地鳴叫,樂得涎水都吸溜溜地淌出來。吃過午飯,李嫂要哄孫子睡覺了,就將蟈蟈兒籠子掛在窗子外邊。那會兒外面太陽正毒,曬得蟈蟈兒叫聲越發歡暢,“嘟嘟嘟嘟”……李嫂一邊聽著蟈蟈兒叫,一邊哼著催眠曲,正哼得漸漸入境,猛聽“啪啦”一聲脆響,立馬蟈蟈兒停止了鳴叫,她抬眼望去,大黃貓已將籠子撲碎在窗臺上,秫秸篾子散落得到處都是。
李嫂當時就找到我們,但態度還算溫和,李嫂說:“你家這只貓真得管著點兒了,這也太邪乎了,我眼睜睜看著它把蟈蟈兒籠子撲碎了。撲了別個東西還好,偏偏是蟈蟈兒籠子,這東西可是我孫子的寶貝啊?!彼底瘧氵炅鏃炅錟ㄆ鷓劾嶗?。
有了這一回,我對貓的管教嚴格起來,門,又加了鎖,進進出出的貓道,用抹布堵上……

我想,這總不會出事吧。錯了,入秋的時候,還是出事了。
這回,事情不是發生在李家,而是發生在張家。老張退休后,老伴又死了,孤獨得要命,吃飯也不香,睡覺也不香,丟了魂一樣。北京工作的兒子,就托人給他捎回一只會說話的鸚鵡來。這樣,老張的生活就不寂寞了,有事沒事的,就常跟鸚鵡嘮嗑,老張說:“你好?!別敘乃擔骸澳愫??!崩險潘擔骸澳慍苑沽寺??”鸚鵡說:“你吃飯了嗎?”老張故意學著蔣介石的語調說:“吃什么飯,媽希個皮?!別敘囊哺潘擔骸俺允裁捶?,媽希個皮?!庇锏魈叵窠槭?。老張就樂得不行,簡直把鸚鵡當成了命根子,上街捧著,晚上睡覺,都恨不得放進被窩里。

這一日,老張出來曬太陽,手里依舊捧著鸚鵡,來到南墻根兒,恰好那里有一片溫暖的陽光,于是他便蹲在那里,把鸚鵡緩緩放在地上。
蹲了一刻鐘工夫,老張忽然有些困倦,接著睡意便悄悄襲來。正在這工夫,只聽得身旁“嘎嘎”一聲鳴叫,立馬,他從睡夢中醒來,再一看身旁,一只黃貓正死咬著他的鸚鵡的脖頸,血流汩汩朝外噴涌,地上的泥土已洇濕了一片……他起身憤然撲過去,那貓“嗖”的一聲向遠處跑去,地上留下那只鮮血淋漓的鸚鵡……
……

貓,這次惹的禍,讓我們無地自容,真覺得太對不起老張了。
妻說:“這種討厭的東西,還留著它做什么,趕快扔掉吧?!?
其實,我覺得怎么懲罰它都不為過,只是扔掉它,我有些舍不得。我連忙把口氣緩和一下,說:“扔掉可不行,把它扔了,我可受不了呀?!?
“你……”妻子眼中掛了淚,說,“我可是丑話說前頭,再有這一次,你就是給我磕頭都不行,不把它扔了,我就死!”
“好好?!蔽伊白攀?,臉上全是笑意,仿佛惹禍的不是貓,而是我。
讓人無法預料的是,就在這次鸚鵡事件的第五天,這個鬼東西又給我惹禍了——吃了李嫂的鮮魚。沒辦法,這回只得扔掉它了。
火車隆隆地向西北行進著,窗外的樹木、莊稼、荒原,都拉洋片一樣在窗口匆匆閃過。
我無心留意窗外的景色,心思還在貓身上。在哪里扔它呢?這一直是縈繞我心中的難題。想想看,離城太近,扔了它,它會憑著記憶,順著原路找回去,那樣豈不更糟,妻子會罵我無用,弄不好她還會想出別的制裁它的辦法??墑僑擁錳?,又害怕它生存起來太艱難,吃什么?喝什么?晚上到哪里去睡覺?可是,究竟在哪里下車,還是拿不準。于是,我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,看了看正反兩面,用手掂了掂,朝空中一拋,硬幣“啪”地落在茶幾上,我一把捂住,暗想,如果是正面朝上,就在下一站下車,如果是反面,就在下兩站下車。悄悄挪開手,一看是正面,就在下一站下車了。

這是一個沒有站牌的小站,下了火車,就是雜草叢生的大甸子,這會兒,大甸子上馬兒、羊兒在悠閑地吃草,雖然草叢中有鳥兒、蟲兒在輕輕地鳴叫,但我卻沒有一絲心境來欣賞這些。就像一個身心疲憊的旅行者,我提著沉沉的行囊,踽踽地向草原深處走去,走了多久,我記不得了,選擇了多少個地方我記不清了。最后,在一塊有花有草的地方停了下來,當我輕輕放下提包,一絲一絲拽開拉鏈的時候,我驚奇地發現,貓的眼角已經被淚水浸濕了,每根長長的睫毛上,都似乎挑著一顆亮晶晶的淚珠。

當時,我心里一下就酸得不行了,眼角處也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爬動,我連忙仰起頭來,平靜了幾秒鐘,任小風在臉上輕輕吹拂。之后,才彎下身子將貓兒從提包中拿了出來,放到地上。這還不算,我還把事先準備好的一些食物,如魚干、肉干之類放到土塄下邊,以備應急之用。做完這些,我便坐到了土塄上,我覺得我和貓兒分手之前,我還要和它再做一次游戲。于是,我便脫掉了鞋子,腳放在了它的眼皮下,腳趾頭一彎一彎地勾動,它也像理解我的心境一樣,依舊用胡須觸我的腳背,用牙齒咬我的腳趾,用爪子撓我的腳心……這一切做得那么殷勤、細致、認真,似乎有討好我的意思,只是玩耍到后來,我方感到情形不對,它咬我褲腳的嘴,再也不松開了,就那么死死地咬著……這一咬,把我的眼窩又咬酸了。
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。妻子看著我空蕩蕩的提兜,輕聲說:“扔了嗎?”
我看了妻子一眼,未作回答,臉上的表情非常沉重,懶懶地坐在椅子上。
妻子笑了,連忙給我端過一杯水來,說:“至于嗎,不就是只貓嗎!你看你那出。怕是把我扔了,你都不會這樣?!?

我無心思和她貧嘴,兜頭躺在床上,便昏昏地睡去了。
一天。
兩天。
第三天,我和妻子正吃晚飯,忽然房門傳來一陣咔哧咔哧的聲響,我愣了一下,問妻子:“什么聲音?”
妻子也抬起頭來,靜靜地聽著,問誰?

咔哧咔哧,聲音越來越輕。
之后,我和妻子都來到門旁,這時,已經能聽得非常清楚了,是什么東西撓動門板的聲音。我和妻子悄悄將屋門打開,驚人的一幕出現了,黃貓側身躺在地上,已奄奄一息了,四只爪子已經磨得露出白森森的骨頭,蹄瓣的縫隙處,都在嗞嗞滲血。只有那嘴巴上的胡須一動一動,還能斷定它是活著的。
我和妻子連忙把它抱進屋里。當晚,它便死了。
看著它那么空癟癟的肚子和血淋淋的爪子,我們心里十分難受,妻子似乎比我還難受。我們都不明白,它這么急著回來,究竟要干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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